他一輩子重情重義，偏生遇個煮鶴焚琴的龍嘯雲，落個五癆七傷的結局。你們就都別走了，等到他走吧。這種妙人臨了沒幾個可心可意的送一程，就這麽孤零零的走了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一直沈默的呂奉先突然道：“他這種人不該死。”

胡不歸亦大笑道：“不該死！”笑著笑著又抱頭痛哭道：“可是他要死了。”半晌，胡不歸擡起頭來：“你們怎麽都不勸我？”

梅二撇撇嘴道：“誰不知道你胡瘋子要瘋起來拉都拉不住？”

胡不歸整襟道：“但李尋歡是都勸的。”

☆、十二

這一日，來了個奇怪的客人。

一個女人。很美，也很媚，水蛇般的細腰，穿著一套合身的藍衣服，衣袖卻很寬，就算站著不動，也有種飄飄欲仙之感。

門房報上來的時候，柳娘心道：“大事不好！”先朝大門跑去，跑了幾步想想不對，又朝“冷香小築”跑去，跺跺腳，還是朝林詩音的閨樓去了。

柳娘倒是沒有猜錯。

藍蠍子真在林詩音的房裏。

她正在看這個氣質出塵、風華絕代的女人。

林詩音已經不年輕了，常年的憂愁使她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細的紋路，青絲也有了白發。她穿著素白的衣裳，在窗前縫衣裳。李尋歡的衣裳。

藍蠍子很好奇這樣的女人。溫順的隱沒在某一家某一戶的後院裏，死後墓碑上刻上“XX氏”，賢良淑德，蓋棺定論。李尋歡怎麽會深愛這樣的女人？

是漂亮？林仙兒也很漂亮，可是她幫李尋歡提鞋，李尋歡都嫌臟。

是才情？世上有才情的女子千千萬萬，為何就是她入了李尋歡的眼？

是性情？她能聽從李尋歡嫁給龍嘯雲，想來也不是什麽性情出眾的。

到底是什麽呢？

藍蠍子就在林詩音對面坐著，林詩音也不說話，靜靜的縫著衣裳。

她已經進來很久了。

從她進來，林詩音給她倒了茶，備了瓜果點心。沒有問她是誰，也沒有問她為什麽闖進她家。就是靜靜地坐著縫衣服，一派從容，半點不慌亂。連那個急急忙忙跑來的嬤嬤也被她打發走了。

她相信她不是讓那個嬤嬤去報信了，反之，她壓下了這個消息。不然的話，她都來了一個時辰了，李尋歡都還沒到，也太怪異了。

藍蠍子終於開口道：“你就是林詩音？”她的聲音低啞，帶著煽動性的魅惑。

林詩音頭也不擡道：“我就是林詩音。”

藍蠍子道：“李尋歡愛的就是你？”

林詩音道：“就是我。”

藍蠍子悠悠道：“你們已經分別很久了，你還嫁了人，生了孩子。你怎麽敢確定就是你？”

林詩音仍舊縫著衣裳，頭也不擡的淡淡道：“如果他愛的不是我，姑娘你看我縫一下午的衣裳總不會是為了學女紅吧？”

藍蠍子笑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林詩音道：“還未識荊。”

藍蠍子道：“你聽說過江湖上有個叫‘藍蠍子’的麽？”

林詩音聞言，霍然起身，呼來丫鬟道：“快去請少爺過來，藍蠍子藍姑娘來了！”

藍蠍子盯著她道：“你不怕我殺了你？”

林詩音淡淡道：“要殺早殺了。”

藍蠍子道：“聽說你沒有出過遠門？”

林詩音道：“再沒有出過遠門的女人，聽自己心上人念過幾次的女人總還是記得的。”

藍蠍子奇道：“李尋歡竟然跟你提過我？”

林詩音道：“他以為你死了，很傷心。說你雖是女子卻烈性非凡，便是男人也少有及得上你的。”

藍蠍子沈默半晌，道：“原來他竟是這樣看我的。”又問：“他沒跟你提我聲名狼藉？”

林詩音淺笑道：“姑娘多慮了。他一直很佩服你恩怨分明，剛烈無比。”

藍蠍子像是想到了什麽，慌道：“你真去請他了？”

林詩音淺笑道：“你來不就是為了見他？”

藍蠍子郁悶道：“我就是來看看你，並沒有想好見他要說什麽。”

林詩音淡笑道：“藍姑娘這般模樣，到真不是像你說的那樣聲名狼藉。”

藍蠍子還未說話，李尋歡的聲音已在簾外響起：“真是藍姑娘麽？”語音上揚，帶著喜氣。看來林詩音還真沒騙她。李尋歡是真不討厭她。

林詩音答道：“這位姑娘說她叫藍蠍子。你在外間等會兒，我跟藍姑娘說些體己話就來。”

藍蠍子好奇瞪大眼睛道：“他不進來？”

林詩音輕笑道：“這是我的繡樓閨房。他上繡樓已是逾矩，再跑閨房裏來成何體統？”

藍蠍子咋舌道：“我們苗疆女子，不講這些……不過，你這樣晾著他，對他是不是太狠了？”

林詩音眼裏閃過一抹痛苦，終歸還是笑道：“便是我叫他進來，他也不會進來的。李家就這規矩。”言罷，拉著藍蠍子的左手道：“我們出去吧。他是真的想你了。莫要讓他等急了。”

藍蠍子一代女梟雄，就這樣被林詩音牽著走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反正也是給自己發糖，我決定發到底~~其實我差點寫林詩音為龍嘯雲服喪了……怕寫出來等到尋音結婚的時候都過更年期了…只好作罷

☆、十三

林詩音的繡樓李尋歡以前是常來的。一桌一椅他都很熟悉。

他一直記得林詩音從她閨房裏走出來的樣子。帶著淡淡的梅香，像是天上的仙子。

他離家後，這裏就成了思念的禁地。不敢想，亦不能想。

現在他又坐到了她的繡樓裏，隔著珠串的簾子，等著她出來。大理石的桌面上還是擺著他喜歡吃的糕點零食，還有一壺酒。其實，他沒有告訴過她，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吃過零嘴了。

腳步聲漸近，李尋歡覺得自己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然後他看到了被林詩音牽著走出來的藍蠍子。

李尋歡是個很沈得住氣的人，能令他驚訝的事情並不多。不過，現在他確實很驚訝。

他記憶裏的藍蠍子是個性·感魅惑又烈性無比的女人，手起刀落就是要出人命的狠戾。林詩音是個好強但是溫婉善良的女人。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楚楚可憐的林詩音牽著□□的藍蠍子從她的閨房內走出來。隱隱看見藍蠍子臉上還有一絲羞怯。

羞怯？

李尋歡決定今晚一定要睡得更早，他都快老眼昏花了。

藍蠍子已被林詩音招呼著坐到桌對面。

丫鬟奉了茶。

李尋歡道：“藍姑娘，大歡喜女菩薩……”

藍蠍子道：“我殺了至尊寶後就去找了大歡喜女菩薩。她聽說我是為個男人殺了她的弟子，跟我打賭，賭那個男人不敢為我報仇。贏了，她放我走；輸了我給她徒弟抵命。”

李尋歡道：“原來是這樣。大歡喜女菩薩的弟子也給你壘了一座墳。我真以為你……”

藍蠍子傲然道：“我手段雖不及她，卻也不是她想殺就能殺的。”

李尋歡默默點頭：“理應如此。”

藍蠍子道：“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你竟然真的會去救我。我藍蠍子荒唐半生，居然能得小李探花去為我報仇，我死了必得超生……”

林詩音莞爾。

藍蠍子道：“林姑娘，我本無意冒犯。只我藍蠍子一生，恩怨最是分明。李探花既去為我報仇，我藍蠍子至死也感念他的恩情。是以來瞧一瞧你的人品膽識。”

李尋歡見藍蠍子的次數並不多，每一次藍蠍子都是妖嬈性感的調笑男人也好，調笑小姑娘也罷，總是風情萬種的，這一次絕對是他第一次見如此端莊的藍蠍子。

桌上有酒，他不敢去碰。林詩音站在他身後，好像知曉他的心意似的，給他倒了杯酒，朝藍蠍子好奇道：“哦？”

藍蠍子道：“若是不值，我便殺了。李尋歡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李尋歡攥著酒杯哭笑不得。他都不知道林詩音何時學得這樣壞。鐵傳甲在茶壺裏裝酒，林詩音再酒壺裏裝清水。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聽藍蠍子言及女兒情意，林詩音欠一欠身，正要退出。藍蠍子卻阻止了她，道：“藍蠍子無狀，有些話就直說了——你們的事雖然知道的人不多，但有心打聽也能知道許多。我很好奇，是什麽樣的女人值得李尋歡這樣的男人五癆七傷，是以來看看。但我與李尋歡清清白白，便是有什麽，也是我一廂情願，你千萬莫要怪他……”

李尋歡看著桌上那壺酒，只有苦笑。藍蠍子真是個豪邁的女人，絲毫不拖泥帶水。一番話說得坦坦蕩蕩，堂堂正正。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居然有如此胸懷，這世上大多數男人都及不上她。真不知道是女人的幸事還是男人的悲哀。

李尋歡取出一只杯子，斟滿，遞給藍蠍子，方正色道：“藍姑娘襟懷坦蕩，於在下既有相救之恩，亦有赴死之義，在下銘感五內。因梅大先生下了禁酒令，容在下以清水代酒，敬姑娘一杯，謝姑娘深情厚意。”

藍蠍子聞言，亦舉杯道：“藍蠍子半生任性胡為，竟能結交光風霽月的李探花，實乃三生有幸。”

兩人盡飲杯中清水。

李尋歡把盞笑道：“藍姑娘謬讚！其實在下也只是個‘吃喝嫖賭’樣樣精通的紈絝子弟罷了。”

藍蠍子不接他的話，只同林詩音道：“林姑娘，以後這男人說這樣的話的時候，你就該把他拖回房去打一頓。告訴他做人太謙虛了也不好。”

林詩音輕笑點頭。

☆、十四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暧入屠蘇。千門萬戶瞳瞳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王安石這首《元日》寫盡千家萬戶辭舊迎新的喜慶。

李尋歡寫完這首詩的時候，擡頭正好看到仆從在屋檐下掛燈籠。年的氣息撲面而來。之前很多年都是這樣過年的。園子裏要換上紅燈籠，亭臺樓閣上的紗幔也要換新的，年夜飯一起吃，大廳裏會鋪上厚厚的地毯，四周都放上造型精巧別致的爐子，燒的是無煙的銀絲炭，大家徹夜守歲。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過過年了，天涯羈旅，漂泊的人好像已經忘了這些俗世喜樂。此刻，他才模模糊糊的感覺到自己是真的回家了。那個可以撫慰傷痛，可以修生養息的家。

家還在？還在。

如今，距他遇到龍嘯雲已是第十四個年頭了。那年，年還沒有過完他就出的門……若是當初他在家裏安安分分過完年，沒有出那趟門，是不是人生就會不同？

李尋歡拒絕想下去。

人生從來如此，發生的就是發生了，是沒有“如果”可言的。逃避不了就勇敢面對。

只是，幸福的日子跟痛苦的日子一樣過不完似的。他回來不過小半年，卻感覺好像從未離開過。還是那樣的梅花，還是那樣的雪，還是那樣過年的規矩。

人呢？

人已經老了。

鐵傳甲叫李尋歡去吃年夜飯的時候，李尋歡癡癡的坐在鋪著虎皮的紫檀木椅子上，案上紙墨淩亂，新寫的詩稿扔在一旁。

鐵傳甲暗暗嘆了口氣，走到李尋歡身邊，柔聲道：“少爺，天黑了，大家都在等你，去吃飯吧。”

李尋歡點點頭。

鐵傳甲扶他起身。

便是這一起身，李尋歡都覺氣短神虛。

“這便是氣數將盡了？”李尋歡暗道。

昨日梅大堅持要回家過年，就走了。梅二知道回去沒酒喝，打死不回去。梅大跺跺腳便自己走了。

李尋歡到大廳的時候，已是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

金玉滿堂，高朋滿座，佳人在側。人生如此，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這頓年夜飯怎麽看都是柳娘卯足了勁操辦的。一大桌子菜，居然每個人的口味都兼顧到了。連心樹是個出家人。出家人不吃葷，都兼顧到了。

賓主盡歡。

筵席撤了之後，又上了果盤茶點。胡不歸抱著肚子大呼“可惜”。

藍蠍子好奇問他為何。

胡不歸正色道：“我叫花子沒上過席，不知道吃完飯居然還有點心。”

藍蠍子笑得花枝亂顫，還附和道：“我生在南蠻之地，苗家規矩少，也沒見過這諸多講究。”

此時，柳娘來稟請了教坊司歌舞伎，用過飯，已經侯在門外了，長夜漫漫，聽聽小曲，消消食，守歲倒也不難捱。

然後……所有的人都看著李尋歡。

胡不歸喃喃道：“哎呀我的娘，大戶人家原是這樣過年的啊。以前我竟然以為單單是酒飯管夠。原來不止有酒飯，有茶點，還是有歌舞的。”

梅二悄悄踩了他一腳，壓低聲音道：“沒見過世面就別說出來丟人。”

胡不歸卻不理他，轉頭面向郭嵩陽，正欲言，又似想到什麽，道：“呔，郭嵩陽你個武癡就算有點家底也不玩出這個調調來。”

言罷，不理郭嵩陽，掉頭向呂奉先道：“來來來，小溫侯，說說你家是怎麽過年的？”

呂奉先好整以暇道：“大致也差不過。不過不如探花府的精細，也不請教坊司的歌舞伎。此事還是要請教心樹大師，畢竟大師與李兄也是同榜的進士。”

心樹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貧僧自幼家貧……”

李尋歡苦笑，只得岔言道：“除夕佳節，勞佳人移步，已是大煞風景，怎能再勞佳人久侯，奶娘快請幾位姑娘進來暖暖身子吧。”

門外小廝聞言，便把門外守候的幾位歌舞伎引進了門。

幾位歌舞伎行了禮，自古燈下出美人，何況幾位美人頗有秋水神韻。其中年紀最大的朝李尋歡斂衽一禮道：“奴家幾位雖身在教坊，卻久聞李探花雅名。今當除夕佳節，本也該團圓慶祝。因著是探花郎府上相邀，奴與諸位妹妹有幸前來獻藝，幸甚至哉。粗鄙小藝，有辱探花郎清聽，還望雅正。”

雖只來了幾個女子，但彈琴的，鼓瑟的，唱歌的，跳舞的，一應俱全。好在李園的大廳夠寬，有人聞歌起舞也綽綽有餘。

幾曲罷了。領頭的歌姬見李尋歡已有疲態，遂領了其餘幾位盈盈拜倒，退了出來。柳娘給每個人都封了一封銀子，又著家裏的馬車送了回去。

進廳一看，龍小雲領了葉開拿著一副玉石的棋子趴在毯子上彈著玩。梅二與胡不歸二人舉杯對飲，不亦樂乎。李尋歡斜倚在專門為他備的軟榻上，昏昏欲睡。林詩音藍蠍子隨意坐在他榻前閑聊。郭嵩陽、呂奉先、心樹、鐵傳甲四人面面相覷，竟是相對無言。柳娘看他們無趣，名命人取了馬吊、牌九、射覆的器具等小玩意來給他們助興。

作者有話要說： 我越來越喪心病狂了~~~

☆、十五

等到柳娘發現他們原本就是這麽無趣的時候，李尋歡已經睡醒了。

他總是心痛驚悸，睡眠一直不好。今日大約是沾了過年的喜氣，難得的踏踏實實睡了小半時辰。睜眼看到林詩音跟連藍蠍子在射覆，龍小雲跟葉開在玩棋子，只覺浮世紅塵滿是平安喜樂。等他看到郭嵩陽、呂奉先、心樹、鐵傳甲居然在打馬吊，真是嚇得差點從榻上摔下來。郭嵩陽面冷心熱癡於武道，呂奉先心高氣傲目下無塵，心樹翰林學士精通佛學，鐵傳甲固執剛強不懂變通。四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人居然坐在一起打馬吊，李尋歡真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來柳娘到底用了什麽辦法。

鐵傳甲正對著他，看他醒了忙道：“少爺，你可醒了，快來替了我，這三人都是人精。坐下來我就沒贏過。”

李尋歡倚著軟榻笑道：“這般急切，讓我忍住不以為你已把我押了抵賭債了。”

心樹淡笑：“押你到還不至於，不過你再不來，鐵施主自己是要輸掉了。”

李尋歡一時起了興致，道：“哦？這到是要救駕的。”遂起身，道：“你且退至一旁，我來替你報仇。”

本來是很好的。

林詩音聽他這句話還擡頭朝他笑了一下。

然後，李尋歡一個趔趄，倒了下去。

藍蠍子原是背對著他的，聽動靜不對，一掠起身攔腰抱住了他。

李尋歡隱隱約約聽到慌亂的哭叫，哭聲漸遠，他終於陷入了一片虛無黑暗中。

梅大在引著童子舉著蠟燭給家裏的梅花洗落雪的時候被郭嵩陽拽著風馳電掣的趕到李園。

一進“冷香小築”，直奔李尋歡臥房。見梅二坐在床前得凳子上給李尋歡號脈，梅大忙過去問情況。

梅二搖頭道：“本來他就心脈耗弱，咳嗽氣喘，現在好像又中了一種奇怪的毒，才會昏迷不醒……老大，你來，解毒你是行家。”

梅大捋了袖子，坐到梅二方才坐的凳子上，半晌，梅大緩緩道：“此毒，從未見過。毒性飄忽不定，忽緩忽急，並不致命，好像只是致人沈睡。”

一聽是中毒，藍蠍子上前細看李尋歡臉色，又刺破李尋歡手指取了一點血，朝眾人施了一禮後便走了。林詩音也跟著走了出去。

郭嵩陽沈聲道：“既是中毒，合我們三人之力，是否可以將毒逼出來？”

梅大一撚須道：“你們運力驅毒，我與老二施針輔之，或可以一試。”

天漸漸亮了。

眾人已有疲態。

李尋歡頭頂白煙裊裊，梅大的最後一針也施完了。

柳娘與鐵傳甲站在一旁，急切上前，還未開口，梅大已道：“毒被逼進他四肢，暫時不會擴散，但要根除卻不容易。先要知道□□的成分才能研制解藥。藍蠍子看樣子已經去研究了，我這裏也分析幾天。好對癥下藥。至於這毒是誰下的，你們自己去找吧。”

呂奉先冷笑道：“人就這幾個，誰下的不一目了然麽？”

胡不歸嘆道：“枉你我行走江湖幾十年，竟在陰溝裏翻了船。這麽多人守著他，還是給下了毒。說出去都不夠丟人的。”隨即又道：“哎，心樹呢？怎麽沒有看到他？”

梅二道：“在外屋念經。”

胡不歸道：“呔！”

此時，龍小雲跪在小樓前，已足足一夜。他的表情還是很堅定，背也挺得很直。他知道他的母親終歸會原諒他。何況，他並沒有做什麽。

“爛柯”是李尋歡自己喝下去的。

他清楚的記得他把藥遞給李尋歡時，李尋歡的臉色。

李尋歡並沒有露出諸如悲傷、絕望之類的神色，只是淡淡的看著他，再淡然不過，再超脫不過。

“這是我按照《憐花寶鑒》上的記錄配制的毒，名‘爛柯’。據說中此毒者，墜入迷夢，縱歲月流逝，亦不可自拔。李叔叔既然是萬人稱頌的大才子大英雄，想來李叔叔必不會令我失望。”

“李叔叔不要怪我娘為何把書給我而不給你，她是怕我恨你才給我《憐花寶鑒》的。”

“若李叔叔夢中歸來，我便奉你為父，承歡膝下，恪盡孝道。”

“你只有一個父親，我只是你的表舅。我知道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但是大人的事情，你還是不要插手的好。我不取不是我取不到。我做錯過，我顧慮的只是你娘的處境與心情。”他記得李尋歡這樣同他說，然後，李尋歡就將□□倒進茶中，一口飲盡。面色如常。難道，他不怕我用劇毒的藥騙他？他真的不怕死？

☆、十六

林詩音站在樓上冷眼看著跪著的龍小雲，看的像是不相幹的人。

她從來都不是一個狠心的女人。她的心一直很軟。軟到現在，她覺得就是因為自己心太軟了，才會出現這樣的事情。

李尋歡的能力沒有人比她更清楚。或許就是因為太清楚，所以才會更迷糊。可是，李尋歡斷然不是輕易中毒的人。何況，如今李園裏住的這些人，每一個都不是輕易惹得起的。在這些人的眼皮子的底下還能讓李尋歡中毒。除了她的好兒子她都不知道該懷疑誰了。

龍小雲擡頭望著她，一字一頓道：“毒不是我下的！”

風暴一樣的憤怒充斥著林詩音的胸膛，她從來沒有這樣憤怒過。手中的瓷瓶甩到龍小雲面前，林詩音的聲音被怒火燒得嘶啞：“藥呢！”

瓶子摔碎在龍小雲面前，碎裂的瓷片濺起掠過他的臉頰帶出一絲血跡。龍小雲道：“藥不是早就被你換掉了嗎？你不是就是怕我毒死他嗎？所以他一中毒你就先找我不是嗎？明明是他自己自願喝下去的，你還是一樣要怪我不是嗎？你愛他永遠勝過愛我不是嗎？你被他灌了迷魂湯還是下了蠱？一個野男人，鬧得你家破人亡，你還是向著他！我要他死難道不是合情合理？”

林詩音氣得全身發抖，指著龍小雲道：“好，好，好，好得很。這就是我的好兒子，好兒子……”

半晌，林詩音一狠心，咬牙道：“你回來就天天研制□□，你何嘗記得他是你表舅？你不孝忤逆，倒行逆施，不怕天誅，我當娘的怕！”

林詩音扶著欄桿喘了半天氣，覆道:“我雖與他自幼定親，但嫁給龍嘯雲之後，與他若有半點不軌越禮，李尋歡不得好死！便是這次回來，也是我新寡，夫家無人，方回娘家來住。你口口聲聲我與他不清不白，‘拿賊拿贓，捉奸捉雙’，你捉奸在床了？”

“你既嫌我不守婦道，敗壞你龍家門風，以後我不作你龍家人就是了。”言罷，轉身進了屋子，關上門，再也沒出來過。

龍小雲想過事情的很多種結局，卻從來沒有想過會走到這一步。他溫順柔弱、沈默寡言的母親，居然有這樣的烈性。當年，她會嫁給自己父親是不是也是這樣的情形？她只是在跟李尋歡賭氣？

龍小雲看著地上的碎片，突然笑起來：“龍嘯雲你枉做小人，一輩子得到了什麽？你葬送了自己的幸福來埋你愛的人的青春，你有病吧？哈哈哈哈哈。”

林詩音自與龍小雲大吵之後，三日不曾下樓。等到柳娘發現情況不對，踹開小樓的門才發現林詩音一頭青絲已白多黑少。氣息奄奄較李尋歡也好不到哪裏去了。

李尋歡這一昏迷，就躺了三個多月。

藍蠍子倒是來來去去幾趟，也沒有什麽大的發現與改變。

龍小雲早已拿出了“爛柯”的配方，梅大梅二對癥下藥，李尋歡依然沈睡，絲毫不見起色。

林詩音的頭發卻都已經白了。

龍小雲嚇得覺都不敢睡了。天天守著林詩音。認錯悔改的話說了幾籮筐，林詩音還是幽靈一樣飄來蕩去的，連李尋歡都不去看了。

龍小雲此時方知自己著實把林詩音氣狠了。自己親娘的性格難道還不清楚麽？紅口白牙的說些渾話把她刺激成這個樣子，卻悔之晚矣。

怪來怪去也不知該怪誰，最後還是恨到李尋歡頭上：“若不是他打腫臉充胖子非要自己吃了那藥，便是有口氣在，會出個響，也不至於此！”

就在龍小雲恨得咬牙切齒的當口，鐵傳甲收到了阿飛的飛鴿傳書，說不但找到了王憐花也找到了沈浪，最快兩日，最遲三日就能趕到李園了。

龍小雲心裏一松一緊，也不知是開心還是擔心。王憐花到了，那該死的“爛柯”總該能解了，只要李尋歡能喘氣，替自己說上幾句好話，把林詩音心裏那口氣順過來就什麽都好了。哪裏有母親會跟孩子記仇的，何況自己的母親又是那麽善良。心底又隱隱擔心，李尋歡要是真的醒過來，看到林詩音這個樣子，要是一口氣沒續上來生生氣死了，那這輩子他親娘算是跟他徹底掰了。如此看來，還是不要醒的好。

不論龍小雲要不要李尋歡醒，王憐花都如期到了李園。

作者有話要說： 我總覺得我在作大死……為了HE真是什麽都不顧了

☆、十七

王憐花一行人是踏著早春的深紅淺綠進入李園的。

“冷香小築”的梅花早已謝盡。李尋歡也已經從梅園移到了桃園。匾額上“桃夭”兩字寫得旖旎風流，據說是李尋歡的親筆。

龍小雲腹誹：“逐花期而走，小李公子這習性也不知是風雅還是蜜蜂。”

小李公子自然是風雅，而李園另有一只小蜜蜂。

葉開正是那只飛來飛去的小蜜蜂，哪裏有花哪裏就逃不開他的魔爪。

此時，王憐花正在屋內給李尋歡解毒治病。葉開胖乎乎的身子也不知道是怎麽就爬上了桃樹，滿地落紅，看得龍小雲替李尋歡肉痛。這一園子的觀賞桃花得多少錢才能堆出來。偏偏葉開三月就要爬上去摘桃子，理直氣壯的辣手摧花。

龍小雲在樹下唬葉開：“你再不下來，你師父就被你氣死了。”

葉開脆生生的道：“我下來不下來，我師父也是要氣死的。”

饒是龍小雲素來伶牙俐齒，此時也被堵得啞口無言。

他不孝，原來還有比他更不孝的。

葉開卻坐在樹上拍手歡呼道：“叔叔們都出來了。師父好了！”

龍小雲覺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沈，太快了。出來得太快了。

李尋歡病入膏肓的模樣有目共睹，梅大梅二俱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回春聖手，他們都束手無策的病人，王憐花又不是大羅金仙，怎麽可能這麽快就能治好了。

這麽快就都出來了，只能說明，毒解了，但躺了三個月的李尋歡，已然回天乏力。

果然不出龍小雲所料。

不過片刻，林詩音就到了。

自從龍小雲與她大吵之後，林詩音盛怒之下用李尋歡賭了咒，李尋歡幾次病危她都不曾踏足李尋歡的屋子了。此刻，林詩音紅衣曳地，竟是穿著嫁衣來了。

龍小雲有苦難言。明明他只要有點耐心，等李尋歡歸天之後，林詩音斷然不會有另嫁的想法的。孰料，百般算計，最後卻替李尋歡做了嫁衣裳。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只是沒想到，是自己送了親娘這一程。龍小雲此時真是恨不得自己吃了三大碗“爛柯”也不要給李尋歡碰一星半點了。

王憐花正在打量著這位江湖上風頭最勁的浪子名俠。

王憐花之前從未見過李尋歡。只是從沈浪那裏聽說這位文采風流的小李探花著實不俗，才高看他幾分。將《憐花寶鑒》托之。哪知他竟然連個女人都看不住，還弄得自己五癆七傷。此番若非阿飛相求，他又孤家寡人多年突然間多了個英俊非凡的活外甥，新鮮勁還沒過，他實在不願跑這一趟。而沈浪聽說李尋歡病危，竟也要來一趟。到底也是發小，據說當年李尋歡還是為他才辭的官。

王憐花冷哼一聲，倒是起了興致來看看這風流天下的探花郎。

眼下，李尋歡斜斜倚著床柱，瘦得脫了形，實在跟傳聞中的“風流探花郎”大相徑庭。只餘一點點風骨撐著，才不枉了他滿天下的美名。

李尋歡看到阿飛與沈浪，掩飾不住的高興，“你們竟是父子，難怪我第一次見阿飛就分外親切，總覺得似曾相識。不過，沈大哥，阿飛應該更像他娘一些，他長得可比你俊俏多了。”

王憐花覺得李尋歡也沒有看起來那麽不順眼了。

沈浪笑罵道：“二十年沒見，我還沒追究你拐走我兒子的事，你到好，見面就取笑我。”

阿飛見他奄奄一息，已早已熱淚盈眶，哪裏還說得出話來。

言語間，林詩音已快步走了進來。

眾人訝然，王憐花看著林詩音的衣服卻倒吸一口冷氣，卻也沒說什麽。

林詩音端著一個精致的托盤，托盤上有一瓶酒。粉彩的瓷瓶粉潤柔和，極盡溫柔。酒壺、酒杯都是一套的。

林詩音進屋後，既不管李尋歡，也不管眾人的眼光，只專心給屋內的人一人到了一杯酒。

胡不歸聞著味道：“三十四年陳的女兒紅。”

林詩音淡然一笑，道：“上虞人生了女兒，便會在後院桂花樹下埋三壇酒。女兒出嫁時作為陪嫁的賀禮送到夫家。我雖不是上虞人，此酒也不是我父母親手所藏，卻是有個人在與我定親時，聽說了這個典故，傻乎乎的埋在自家的桂花樹下的。”

話已至此，屋內寂然。

柳娘一聲長嘆：“難為你還記著。這衣服也還收著。”

林詩音笑言：“我四歲與他定親，八歲開始學女紅，這套嫁妝繡了十年。後來既然不是嫁給他，這套嫁妝自然不能用。好在縱然遲了些年月，到底還是能為他穿這身衣服的。”遂盈盈拜倒，道：“各位都是江湖上的一言九鼎大人物，林詩音在此請各位做個見證。”說罷，起身走到李尋歡床前，緩緩跪倒，將托盤舉到眉毛處，柔聲道：“這是你藏的酒，今天你也嘗嘗罷。”

李尋歡從她進門便一言不發，聽她這樣說，也不取酒杯，只伸手輕撫她的鬢角，輕聲問道：“好好的頭發，怎麽說白就白了呢？”

林詩音聽他言語溫柔，忍不住淚盈於睫，卻不搭話，只固執的將托盤舉著，道：“我這輩子從來沒有求過你，今天求你，就求你這一件事。”

李尋歡收回手，淒然道：“你這又是何苦？”

林詩音擡頭望進他的眼睛裏，道：“生未同衾，死同穴。”

李尋歡閉目，不再看她。

林詩音舉著托盤，一言不發的跪著。

屋內的人雖然都是見慣大風大浪的，但王憐花已說了李尋歡能醒不過是回光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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